一阵令人眩晕的空间撕裂感过后。
    双脚落地的瞬间，白非凡下意识地屏住呼吸，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    预想中的废墟、尸山血海，或者是漫天飞舞的诡异灰雾，並没有出现。
    相反。
    眼前的一切，正常得……甚至有些过分。
    夜幕低垂，华灯初上。
    这竟是一座充满復古风情的巨大港口城市。
    街道两旁並不是修仙界常见的亭台楼阁，而是鳞次櫛比的红砖洋楼。
    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牌在夜雨中闪烁，映照出“大世界歌舞厅”、“荣记烟行”、“万国商会”等字样。
    身穿长衫的行人行色匆匆，街边卖报的小童挥舞著手中的晚报，黄包车夫拉著穿著旗袍的摩登女郎在积水的青石板路上飞奔。
    甚至远处，还有一辆冒著蒸汽的有轨电车，叮叮噹噹得穿城而过。
    这……
    这就是被诡异污染后的玄牝界？
    这特么不是民国时期的上海滩吗？！
    “圣子……”
    身旁，化作枯瘦老头的玄幽扯了扯白非凡的衣袖，老眼里满是困惑。
    “这地方……咋看著比咱们魔界还像人界呢？”
    “而且……”
    玄幽吸了吸鼻子，脸色变得有些古怪。
    “这里的灵气……味道好怪。”
    “好像掺了一种……我也说不上来的，黏糊糊的能量。”
    白非凡点了点头，他也感觉到了。
    这里的空气中，瀰漫著一种极其微弱，但又无处不在的……铁锈味。
    “別叫圣子。”
    白非凡压低声音，拉著玄幽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。
    “我现在叫白阿七，你叫白老头，咱俩是乡下来投奔亲戚的。”
    “记住，多看，少说。”
    “这地方越是正常，就越说明……那种污染已经深入骨髓，变成了新常態！”
    两人沿著繁华的街道缓缓前行。
    路边，一个热气腾腾的餛飩摊吸引了白非凡的注意。
    摊主是个头髮白的老大爷，正熟练地將一个个皮薄馅大的餛飩扔进滚烫的骨汤里，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而起，带著诱人的葱香和猪油味。
    这烟火气，太真实了。
    真实到让白非凡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高阶幻术。
    他心中一动，径直走了过去，在一个小马扎上坐下。
    “老伯，来两碗餛飩，多放辣油。”
    白非凡隨手掏出一枚银元，轻轻拍在满是油污的摺叠桌上。
    “好嘞！客官您稍等！”
    老伯看到银元，手脚更加麻利了。
    “客官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？”
    老伯一边下餛飩，一边热情地搭话，语气里满是市井小民的閒碎与亲切。
    “是啊，刚下船。”
    白非凡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老伯。
    有呼吸，有心跳，体温正常，甚至连手指关节上的老茧都清晰可见。
    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。
    “刚来好啊！咱们这天海城可是个好地方！”
    老伯將两碗热气腾腾的餛飩端上桌，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笑呵呵地说道：
    “只要肯卖力气，哪怕是去码头扛大包，也饿不死人。若是运气好，被那几个大帮派看中了，那可就是飞黄腾达咯！”
    白非凡拿起勺子，搅动了一下碗里的餛飩，状似无意地问道：
    “我看这城里挺太平的，不像外面兵荒马乱的。”
    “那是！”
    老伯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內心的敬畏与推崇，竖起大拇指指了指码头方向：
    “多亏了洪帮主镇著！洪老爷子那是活菩萨啊，自从他老人家管了这码头，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才有口安稳饭吃。”
    “不然那些……咳咳，我是说那些流氓地痞，早就成祸害了！”
    白非凡敏锐地捕捉到老伯的未尽之意，刚想追问。
    老伯却似乎意识到了失言，连忙打了个哈哈掩饰过去：“客官您慢用，不够再添汤啊！”
    白非凡低头，喝了一口汤。
    味道鲜美，咸淡適中。
    但当汤汁滑入喉咙的那一刻，那股隱藏在鲜美之下的、极其微弱的腥甜铁锈味，再次从味蕾深处泛了上来。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看著周围。
    情侣在伞下低语，孩童在街边嬉闹，摊贩在卖力吆喝。
    一切都那么美好，那么祥和。
    但白非凡的心底，却升起了一股寒意。
    不对劲。
    太不对劲了。
    既然岳青玄那老银幣都说了玄牝界有异，那这异变都去哪了呢......
    吃完餛飩。
    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几条繁华街道，来到了这座城市最繁忙的运河码头。
    这里灯火通明，数不清的苦力正光著膀子，从那些吃水极深的货轮上往下搬运货物。
    那些货物都被巨大的黑布严严实实地罩著，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    原本嘈杂喧闹的人群，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拨开。
    “让开！都给老子让开！”
    “不想死的都滚远点！洪帮办事！”
    一群身穿黑色短打，腰间鼓鼓囊囊的壮汉，粗暴地推搡著路人，硬生生地在拥挤的码头上清理出了一条通道。
    紧接著。
    一阵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传来。
    只见一位身材高大得有些不像话的老者，在一群黑衣人的簇拥下，大步走来。
    这老者虽然鬚髮皆白，但满面红光，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，甚至透著一种诡异的油亮感。
    他穿著一身暗红色的唐装，手中盘著两颗核桃。
    那双眼睛锐利如刀，却又透著一股让人很不舒服的兽性。
    “嗯？”
    白非凡瞳孔微缩。
    这是他们降临以来，见到的第一个让他本能產生警惕的人。
    这老者身上，没有灵力波动。
    但那股如即將喷发的火山般压抑的气血之力，简直浓郁得嚇人！
    “化劲？还是……体修？”
    玄幽眯起眼睛。
    “不对。”
    “那不是纯粹的气血。”
    就在两人暗中观察之际。
    那老者已经走到了码头中央，正准备登上一艘刚刚靠岸的黑色货轮。
    突然！
    轰隆————！！！！
    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，毫无徵兆地在码头旁的一座巨大仓库中炸响！
    恐怖的火光冲天而起，瞬间將那座仓库撕成了碎片！
    强烈的衝击波夹杂著碎石和木屑，將周围的苦力和看热闹的人群直接掀飞！
    惨叫声、哭喊声瞬间响彻云霄！
    “有刺客！保护老爷！！！”
    那些黑衣壮汉反应极快，瞬间拔出腰间的短斧和手枪，將老者死死护在中间！
    然而。
    刺杀来得比他们想像的还要迅猛！
    嗖嗖嗖嗖！
    上百道身如鬼魅的黑影，借著爆炸的烟尘掩护，从四面八方杀了出来！
    他们每个人的额头上，都绑著一条鲜红如血的带子。
    手中清一色拿著锋利的短刀，出手狠辣无比，招招直奔要害！
    仅仅是一个照面。
    那些外围的黑衣壮汉就像是被割麦子一样，倒下了一大片！
    鲜血喷涌，染红了码头的地面！
    “洪霸！你的死期到了！！！”
    一声充满恨意的暴喝，从火光中传出！
    只见一名身穿白衣，手持软剑的年轻人，如同一道白色闪电，踩著那些倒下的尸体，直取人群中央的那位唐装老者！
    这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，面容俊秀，却透著一股浓浓的阴鬱。
    尤其是那双眼睛，死死地盯著老者，那里面只有纯粹到极致的……杀意！
    “哼！”
    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杀。
    那位名叫洪霸的老者，不仅没有丝毫慌乱，反而从喉咙深处，发出了一声类似於野兽捕食前的低吼！
    “一群不知死活的杂碎！”
    “都给我退下！老子要亲自……进食！”
    白非凡心中一凛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。
    只见洪霸猛地一挥手，那些原本护在他身边的黑衣人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。
    下一秒。
    噗嗤！
    面对那年轻人刺来的一剑。
    洪天霸竟然不闪不避，直接伸出那只枯瘦如鸡爪般的大手，一把抓住了旁边一名刚刚被砍倒、还没断气的黑衣手下的……脑袋！
    咔嚓！
    那是头骨碎裂的声音！
    紧接著。
    在所有人惊恐欲绝的注视下。
    洪天霸竟然直接把嘴凑到了那名手下喷血的脖颈处，像是饥渴了万年的吸血鬼一样，大口大口地……吞咽起来！
    咕咚！咕咚！
    隨著那温热的鲜血入腹。
    恐怖的变化发生了！
    原本只是有些高大的洪天霸，此刻身躯竟然像是充了气一样，开始急剧膨胀！
    两米！三米！四米！
    “吼————！！！！”
    一声根本不属於人类的咆哮，从他口中爆发而出！
    那是音浪！
    直接震碎了周围十几米內的所有玻璃！
    哪怕是那些训练有素的杀手，也被这股声浪震得耳膜破裂，痛苦倒地！
    刺啦！刺啦！
    洪天霸身上的唐装瞬间被撑爆！
    露出了下面那具已经完全异化的恐怖躯体！
    青黑色的皮肤上，布满无数正在蠕动的肉芽和紫红色的腐斑！
    一根根惨白色的骨刺，刺破皮肉，从他的脊椎、手肘、膝盖处伸出体外，化作最狰狞的骨甲！
    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。
    是他的那张脸！
    下顎骨直接裂开，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，露出了里面两排如鯊鱼般细密交错的尖牙！
    双眼更是彻底失去了瞳孔，化作两团只会燃烧杀戮欲望的……猩红血眼！
    “怪……怪物啊！！！”
    “跑！快跑啊！！！”
    围观的人群瞬间炸锅了，哭爹喊娘地向外逃窜。
    而白非凡和玄幽，却死死地钉在原地。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    玄幽倒吸一口凉气。
    “这老东西……竟然把自己练成了『血兽』？！”
    说话间。
    战场中央，已经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！
    已经完全兽化的洪霸，就像是一辆人形坦克，顶著那些杀手密集的刀光剑影，横衝直撞！
    噗！
    一名杀手躲闪不及，直接被洪霸那只巨大的利爪拦腰截断！
    还没等那半截身子落地。
    洪霸已经一把抓住，塞进了那张血盆大口里！
    咔嚓咔嚓！
    令人牙酸的咀嚼声，混合著骨头碎裂的声音，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码头！
    他真的在吃人！
    而且是……生吞活剥！
    “畜生！受死！！！”
    那名白衣年轻人看到这一幕，眼中的杀意更盛！
    他的身法诡异到了极点，就像是一团没有重量的烟雾，在洪霸那庞大的身躯周围不断闪烁！
    每一次闪烁，手中的软剑都会在洪霸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！
    但没用！
    那些伤口刚一出现，里面那些诡异的肉芽就会疯狂蠕动，瞬间將其修復！
    这就是血兽的恐怖之处！
    只要有血食，只要本源不灭，那就是不死之身！
    砰！
    洪霸一爪挥空，直接砸塌了一座两层的小楼！
    他转过那颗狰狞头颅，死死地盯著那个像苍蝇一样烦人的白衣青年。
    血盆大口张开，流淌著粘稠的唾液和血水。
    竟然……
    口吐人言！
    “吼……狗……儿……”
    “我的……好儿子……”
    “为什么要……杀……爹……”
    那声音含糊不清。
    但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。
    却让全场所有还活著的人，瞬间感到一阵透心凉！
    儿子？！
    那个白衣杀手……竟然是这怪物的儿子？！
    “闭嘴！！！”
    听到这声呼唤，那名被唤作“狗儿”的年轻人，身体猛地一颤。
    那张原本冷漠的脸上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痛苦。
    但下一秒。
    就被更加决绝的狠厉所取代！
    “你也配当我爹？！”
    “从你为了修炼那邪功，把我娘……把我娘活活吃掉的那一刻起……”
    “你就只是个披著人皮的畜生！！！”
    年轻人发出一声悽厉的怒吼！
    他猛地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喷在手中软剑之上！
    剑身瞬间变得通红如血！
    “老东西！”
    “你以为你练成了这不灭魔躯，我就杀不了你吗？！”
    年轻人身形暴退，站在一座货柜顶端，居高临下地看著那头正在疯狂咆哮的血兽。
    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。
    “我知道……”
    “你炼化了那『荒血气』，本命不熄便不死。”
    “但我更知道……”
    “你这怪物……最大的弱点是什么！”